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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师激励我自立自强——怀念王资田校长

2020 4月 29, 11:41 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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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师激励我自立自强

——怀念王资田校长

贺乐凡

       我是安福中学1952年初中毕业的校友,我今天之所以能为人民做一点事情,取得一些成绩,靠的是母校给予我的优质基础教育。回忆60年前的往事,历历在目,校长、老师们的教诲,同学们的关怀和帮助,我永记心中。

       记得1950年严冬的一天,我在县法院工作的姐姐,因一桩冤案受株连被捕,不几天我父母双双离世,我身边只留下4岁的弟弟和几个月大的妹妹,顿时失去了生活依靠的亲人。虽然我知道外公和舅舅们都是20年代的老党员,哥哥也早年投身革命工作,但我不知道他们的下落。当时只有13岁的我,生活无着,前途迷茫,心理恐惧,满目萧然。有几个好心的家庭都曾想收养我,但因姐姐的问题,都先后作罢。钱山老家的一些乡亲,看到我生活无着,也劝我退学返乡,有的说:“如果你回去,大家总会给你一碗饭吃的。” 我反复思考,犹豫不决。

王资田先生(1915年—2017年)

       这件事被资田老师知道了。他几次找我谈心,反复强调说:“你学习很努力,成绩也不错,现在遇到困难,不能放弃,如果放弃,机会就不会再来。” 并且要我坚持一些日子,让他想想办法。过了大约10天左右的一个星期天,天气晴朗,资田老师约我到他的卧室,他面带笑容,非常高兴地对我说:“学校决定给你助学金啦!” 他让我坐下来,然后很和蔼地对我说:“现在困难的学生很多,助学金照顾不过来,你只能得丙等助学金,但能解决每天的午饭问题,其他困难星耀彩票慢慢来解决。” 他用慈父般的眼光注视着我,等待我的回答。我感激学校对我的关怀,十分激动,眼泪刷刷地往下流,坚定地对他说:“我不退学了。每天吃一顿饭,我也要把学上完。” 资田老师重重地拍了我肩膀一把,说:“很好,要坚持!”

       平时的吃饭问题虽勉强解决,节假日学校不开伙,怎么办?寒暑假时间长,资田老师在假前总要为我作些安排,有时在学校安排一些零活,如收刮夏麻、厨房帮忙等,中午就和假期住校老师一起用饭,资田老师总是给老师解释:“这孩子一天只吃一顿饭,现在又在学校干活,让他吃饱一点吧。” 他跟传达室的贵先师傅交代:“贺乐凡同学有时因在外干活,如果回校晚了,要给他开门。”他还跟家在农村的同学商量,让我假期到这些同学家干点活,解决假期生活问题。

       每天吃一顿午饭的生活过了一段后,由于生活质量下降,有时饥饿难忍,身不由己的跑到离校最近的县城东门店铺门口,向店主讨点吃的。有个店老板娘给了我一碗饭,问我:“你是被学校开除的吧?好好的学不上,犯了错被开除,还不如趁年轻,回家种地去!” 我痛恨自已没志气,大哭了一场。回到学校,坐在樟树下流泪。有同学告诉了资田老师,他走过来很严肃地问我:“怎么回事?!” 我说明原委后,他突然大怒说:“人要有志气,要自强、自立,要学会自己向前走,你半大小子了,难道连一碗饭都挣不来吗?!” 他的这番训斥,让我突然头脑清醒,心想:我为什么不去通过自己的劳动赚饭吃呢?从此我走上了一边学习一边干活的求学道路。我白天上课,利用课余或晚间,先后到豆芽店挑过水,到理发店拉过扇,到饭店跑过堂、洗过碗,到慈善会当过义工。因年龄小,我的这些劳动,都无报酬,只给一餐饭吃。虽然很累,但内心充实;学习更加努力,成绩保持优良。

       在我一日只食一餐的那些日子里,许多同学,对我十分关心,给予了我多方的支持、鼓励和帮助。其中有个叫王寅才的同学,看到我生活如此艰苦,便问我:“你有没有什么值点钱的东西?我给你卖掉,换点钱吃顿饱饭。” 我思索半天,想起我那件旧呢大衣,是抗战胜利时美国人民援华物资中分得的,虽然旧得像麻袋一样了,但依然能穿,也许能卖点钱,就请他去试试。一个星期日过后,王寅才从家中回来,说大衣买了两万元人民币(相当于币改后的两元),钱虽然很少,但我还是很感谢他的。不料钱还没捂暖,班主任就叫我过去,训斥说:“你家是地主,卖大衣就是分散地主财产!” 几天后班主任通知我:“你的助学金已经被取销!” 这对我真是惊天劈雷!没有了助学金,也就没了学校的午饭,不入伙也就没了寄宿生资格。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,我又一次去向资田老师求助。资田老师表情十分痛苦,叹了口气,然后对我说:“你呀,真不懂事,事前也不给我说一声。目前阶级斗争形势紧张,此事我也不好说什么了。你先到校外找个地方住下,让我慢慢想办法。但是你一定要坚强,不要退学,否则你就再也没有深造的机会了。” 我在慈善会干活,认识了一个叫国章伯母的老太太,她在劳动中对我非常关照,于是我找到她,希望在她家住下,她非常痛快地答应了。这算暂时安定下来。但是,事情并没有了结。有一天我放学回家,国章伯母对我说:“今天安福中学的学生会到家里查抄了你的东西,说是要看看你有没有分散地主财产。” 又说:“乐凡,不是我不要你,我非常害怕,你还是走吧。” 我很理解老人家的心情,准备离开国章伯母家。

       为了找个住所,我再一次向资田老师求助。一个星期六的傍晚,我从老太太家回学校,在宿舍找到了资田老师。听我说明来意后,他紧锁眉头,十分为难,在房内来回踱步。突然,他停下来对我说:“这样吧,学生宿舍二楼有两个小楼梯间,其中一间是学校配电室,另一间不到两平米,暂时还空着,那里不是学生宿舍,不占床位,你先搬进去暂住。这样你晚上回校也不影响其他同学休息。” 接着他又强调说:“如果有老师或者同学问及此事,就说是我给你暂时解决住宿困难,以后有了住处,一定搬出去。” 其实老师和同学们都知道我的难处,没有深究此事。我在这个小房内一直住到初中毕业。那天交谈后,资田老师带我走出校门,来到学校北面的小溪边,他要我和他一块坐下,说:“星耀彩票再聊聊吧!” 接着他问我:“我看你难受的样子,现在就星耀彩票俩,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,跟老师说说吧,不然会影响学习,对身体健康也不好。” 先生的话语是如此亲切,让我感到全身温暖,几个月来逼在肚子里的话,全给老师吐了出来。我对老师说:“我感到非常委曲,我卖掉的那件呢大衣,根本就不是什么地主财产,那是抗战胜利后,我哥哥在南昌分到的,美国老百姓捐助给中国的旧衣物,而且己经很破旧。班上开会批评我,但我知道许多同学和老师都在关心我,暗地里还帮助我克服困难。我会永远记住这份同学和师生情意……..” 资田老师很认真地听了我的述说,沉默片刻后,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现在阶级斗争十分激烈,老师和同学们帮助你,是希望你好。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,一定要沉下心来,克服困难,坚持学好。如果学习成绩不好,谁都救不了你,这一点你要切记。” 接着他又问:“现在住的困难暂时解决了,你吃饭的问题怎么办?” 我说:“我现在有3份工作,完全可解决午饭和晚饭的问题,早饭可以不吃,我能坚持!” 他站起来,凝视着我,用拳头撞了一下我的胸脯,然后鼓励我说:“好样的,坚持下去,一定会成功!” 我顿时觉得浑身有力,在回城的路上,不断回首,在明亮的月光下,只见校长高大的身影,屹立在河旁,频频向我招手…….

       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间我就要初中毕业了。有一个星期六的晚上,资田老师到我住的小屋找我,问我初中毕业后有什么打算。我说:“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,连饭都吃不饱,我还有五岁的弟弟和一岁的妹妹要照顾,为了解决生活困难,毕业后我很想找份工作。” 资田老师想了想,然后对我说:“师范学校不收学费,按你的学习成绩,如果你同意,学校可保送你上吉安师范。” 我相信校长的安排,当时就同意了。不久学校贴出布告,正式保送我和另一名同学上吉安师范。临升学考试的前一星期,资田老师突然找我说:“按照你的学习成绩,完全有可能考上好的高中,我建议你参加升学考试,如果考不上,还可以去师范学习。” 我同意并参加了升学考试,之后被白鹭洲中学录取。

       被白鹭洲中学录取后,我又去找资田老师,问他我应该去哪个学校上学,是去吉安师范,还是去白鹭洲中学?资田老师笑着说:“当然是去白鹭洲上学!”而且说学校已经保送其他同学上吉安师范了。我为难地说:“我没有学费怎么办?” 资田老师非常痛快地说:“让我来想办法!” 我暗暗想,资田老师也许要给我一些经济上的帮助。

       临去吉安报到的前一天晚上,天气闷热,资田老师从城里赶回学校,在那间小屋子里找到我。他满脸是汗,手里拿着两个信封,严肃地对我说:“这是两个信封,一个是给白鹭洲中学王贤文副校长的信,你亲手交给他,他会帮你解决困难的。另一个信封里装了五千元钱(注:相当于币改后人民币五角)是给你在固江吃午饭用的。” 他叮嘱说:“这里到吉安,走马路120里,走小路100里。如果当天能到达,你就走出去了。如果你吃不了苦,中途返回,我理都不理你,学校不可能管你一辈子!”

       我记住校长的嘱咐,明天一定要早出发!不料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当我睁开眼晴,好像天已经大亮。于是不容分说,挑起行李,就往小江边方向奔跑。进山以后,月亮隐去,天色灰暗,几声鸡啼,这才发现天还未亮。山路不见行人,只有秋风萧瑟,野兽吼叫,孤身一人的我,非常恐惧,毛骨悚然。突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吼,只见一百米外的地面,有两个发光的绿点,我意识到自己遇上野兽啦!是什么野兽,我不清楚。我不由自主地把行李放下,抽出扁担,准备拼命。立马想起母亲小时候的教诲,在山里如果遇上猛兽野物,对付的办法,一是点火,二是鸣锣,千万别跑。于是我很快从行李上解下铜脸盆,捡起石头猛敲,只听“嗖”一声,野物被当、当、当的响声惊跑了。我甩掉脸盆,挑起行李,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。也不知跑了多远,只觉得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我醒来的时候,只见一个老爷爷搂着我,并用沙子擦我光着的身子,这才发现我到了小江边的渡口。老爷爷慈祥地对我说:“你总算醒过来了。” 又说:“一个小时前你挑着担子从岸边滚落,晕倒了!是我用热沙子把你擦醒的。伢崽,你这是要去哪里?” 我说:“我是去吉安上学的学生,路上遇上野物,把我吓坏了。” 老爷子听后说:“伢崽,这离吉安还有70里路,你还只走了个零头呢!要不还是回安福家里把病养好,再去上学,好不好?”

       我坚持要继续往前走。老人在送我过江的途中,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爸妈也够狠的,让崽半夜三更走山路,都吓晕了,造孽呀!” 他给我喝了点水,然后扶我上了对岸,并叮咛说:“今天赶不到,就在固江住一夜,千万别逞强!”

       我继续赶路,起初还能坚持,在固江用资田老师给我的钱勉强吃了点饭。饭后再往前走时,觉得头发晕,全身无力,腿不听使唤,走路东倒西歪,肩上还挑着行李。有个老表也去吉安,见我难受的样子,很同情地对我说:“伢崽,你这个样子,坚持不到吉安的。如果你相信我,请把行李给我,我给你挑着,你拄着扁担慢慢走,我在吉安汽车站等你。”我也顾不得许多了,毫不犹豫把行李交给了老表,让他先行。自己只存一个念头,按资田老师的要求,当天一定要到吉安!

       我以扁担为支撑,一步一拐,三步一停,有时连滚带爬,终于在当晚九点多到达吉安汽车站。在这就看到了老表的身影,他还在那等着我。我激动地给他下了跪,他连忙扶起我说:“应该的,不用谢。赶快去学校报到吧!” 说着他就消失在茫茫夜黑之中。我后悔没有留下老表和江边老爷爷的姓名和住址。1980年我首次回乡时,很想找到这两个人,多方打听,均无结果。人虽没找到,但这份恩情,将永记我心。

       由于我当晚极累,全身发热,已属病态,究竟是怎样带着行李走到地处赣江沙洲中的白鹭洲中学的,我至今也想不清楚。我是在学生宿舍醒来的,我隐隐记得当时学校鄢副校长和校医在我身边。我休息了一夜,感觉虽好了一些,但身体仍不舒服。第二天,我来到王贤文副校长的办公室,急切地把资田老师的信呈送给王校长。王校长看完信后,亲切地问我:“贺乐凡同学,你是孤儿吗?” 我回答说:“其实我不是孤儿。我父母双亡后,身边没有亲人,也没有了家。我有个哥哥,早年参加革命,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;有个姐姐原在安福法院任民事审判员,不知何原因被捕入狱,后来又无罪释放,她赌气跑出去了,也不知去了哪里;还有一个5岁弟弟和一个1岁的妹妹需要我照顾。” 王校长听后说:“你上学的确不容易,你听听王资田老师是怎样关心你的吧。” 接着念了资田老师给他信中的一段内容。资田老师在信中说:“贺乐凡同学是星耀彩票的优秀学生,享受人民助学金。该生无家可归,望继续给予关照。” 听后,我非常感动,默默下定决心,决不辜负两位校长对我的期望。

       白鹭洲中学后来改为吉安市联合中学,是江西省最好的中学之一。我在这里接受了最优质的高中教育,在生活上也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照。我到校后的第三天,就感染了重病。学校知道我无家可归,决定隔离静养,直至痊愈;学校让我享受甲等助学金,提供假期免费食宿,让我三餐无忧,安心学习;同意我五岁的弟弟在学校免费食宿。这些为我完成高中教育,创造了最优惠的条件。1995年我应江西师范学院、江西省教育科学研究所和江西教育学院的邀请,到南昌讲学,打听到王贤文校长在江西师范学院工作,是数学系的教授。我讲完课立即去看他。见面时我发现他已瘫痪在床上,非常伤心。我坐在他床边,叙说往事,感谢先生对我的教诲。先生说:“对待有困难的学生,一定要千方百计给予救助,热爱学生是教师必须具备的品质,是师德的核心。王资田爱生如子,是吉安地区少有的好校长。” 临别他还叮嘱,要我代向资田老师致问候。他不久就去世了。此次是我高中毕业40年后与先生首次会面,也是最后的诀别,想起来就非常难受。

       1955年我高中毕业,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学校管理专业,1959大学毕业。先后在北京师专、北京教育行政干校、北京教育行政学院、北京教育学院等单位工作。当过助教、讲师、副教授、教授、副院长和中国教育学会教育管理分会理事长等。曾获有突出贡献专家荣誉证书,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专家特殊津贴。工作几十年来,我经历了各种政治运动,道路坎坷,几经生死。虽然如此,但因为有了资田老师教给我的自立自强、自我教育的思想和坚忍不拔的精神,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,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困难,终于成了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。

       1986年我应吉安市教育局、新余市教育局、安福县人民政府的邀请,回故乡讲学。安福县领导问我有什么要求,我说为家乡尽点力,是应该的,我唯一的要求是,我讲课时,希望请我的恩师王资田坐在主席台上。县领导同意了我的要求。经了解,此时资田老师正在老家放牛。我与我老伴立即到金田看望恩师,并接他返回县城。资田老师在家里热情地接待星耀彩票,事隔34年,师生再见面,十分高兴,非常激动。先生凝视了我一会儿,然后高兴地说:“我没看错你!” 这是先生对我最可珍惜的评价。

       那次讲课,先生坐在主席台上,我讲述了他的教育思想,介绍了我与先生之间的故事。

       1995年我到井冈山参加校长培训会议。会议结束后,顺道看望了资田老师,资田老师陪我参观了母校安福中学。临别时我送给他一支派克金笔,先生握着笔没说话,停了片刻,他叹了口气说:“乐凡,你的意思我知道,但是我年事已高,老伴去世后心情缓不过来,力不从心,总结的事,只能寄希望于你们了。”

       2018年我回乡参加钱山学校“乐凡教育基金”签字仪式,得知资田老师已经于年前仙逝,甚为悲痛,决定前往恩师墓前祭扫。在墓前我回顾了先生的教诲,汇报了在先生思想激励下,我所做的一些工作,以告慰先生英灵。

       值此母校建校80周年之际,仅以此文纪念恩师,并表达对母校教育感激之意。

2020年3月25于威海

贺乐凡:男,1952年初中毕业于安福中学,195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,原任北京教育行政学院副院长、北京教育学院副院长,教授;1992年起,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。

阅读 10952 次数 最后修改于 2020 5月 02 星期六 14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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